當「語言習得科學」尚未誕生時,我們只能把英文當成「數理化」來教
從歷史維度來看,這是一場跨越半世紀的「時空與典範錯置」。如果我們把時間倒回 1950 至 1970 年代的台灣,我們會發現,當時的英語教育目標與現在截然不同。
一、 那個年代的目標:英文是「解碼工具」,不是「溝通工具」
在冷戰時期與經濟起飛初期,台灣社會對英語的需求,並不是為了出國旅遊、進行國際商務談判,或是看 Netflix。
當時的國家目標很明確:獲取西方(特別是美國)的先進知識與技術。
- 使用場景: 工程師需要讀懂機器的原文書說明書;醫生需要看懂最新的醫學期刊;學者需要研讀西方的學術著作。
- 核心能力需求: 不需要「聽得懂、說得流利」,只需要能「看得懂、翻得準」。
在這種背景下,英語被視為一種**「加密的知識載體」**。學習英語的目的,就是學會一套「解碼規則(文法)」和「密碼本(單字)」,然後把西方的資訊翻譯成中文。
因此,當時主流的教學法——「文法翻譯法(Grammar-Translation Method)」——在那個時代背景下,其實是「正確」的選擇。它不強調聽說,因為根本用不到;它強調文本分析、文法規則和翻譯精確度,因為這正是當時解讀所有前緣資訊所需的關鍵能力。
二、 語言科學的蠻荒時代:尚未誕生的「語言習得理論」
更關鍵的原因在於,當時的人類對於「大腦如何學會一種語言」,幾乎是一無所知的。
- 行為主義的侷限: 當時心理學主流是「行為主義」,認為學習只是「刺激→反應」的習慣養成。反映在語言教學上,就是機械式的句型操練(Audiolingual Method),這雖然帶入了聲音,但完全忽略了「意義」與「語境」的建構。
- 認知科學尚未興起: 我們今天談的「大腦神經網絡」、「語音模型」、「正字映射」、「可理解輸入」等概念,在那個年代連個影子都還沒有。喬姆斯基(Noam Chomsky)的語言天賦論才剛萌芽,克拉申(Stephen Krashen)的第二語言習得理論要到 1980 年代才成形,而腦神經影像技術(如 fMRI)對語言區的研究更是更晚近的事。
在缺乏科學導航的情況下,教育者只能依賴傳統經驗:「我們怎麼教歷史、地理、數學,就怎麼教英文。」
於是,英文被當成了「一門學科知識」來傳授,而不是「一種生理技能」來培養。它變成了需要背誦的條目(單字)、需要理解的公式(文法),以及需要分析的文本(課文)。
巨大的歷史慣性:路徑依賴
時間快轉到 2020 年代。世界變了,台灣變了,我們對英語能力的需求已經從單純的「閱讀解碼」轉變為全方位的「即時溝通」。腦科學與語言習得理論也已經非常成熟。
但為什麼我們的教育現場,很大程度上還停留在 1960 年代?
這就是社會科學所謂的**「路徑依賴(Path Dependence)」**。一旦一個體制形成,就會產生巨大的慣性,要改變方向極其困難:
- 考試制度的固化: 1960 年代建立起來的「文本分析與翻譯」模式,是最容易標準化、最容易出題和閱卷的模式。升學考試(從聯考到現在的學測、會考)很大程度上繼承了這個基因。
- 師資培訓的循環: 現在的老師,他們當學生時就是被這種方式教出來的;他們在師範體系受訓時,學的教學法也往往脫胎於舊典範。要他們突然轉向重視聽說習得的科學路徑,是非常巨大的挑戰。
結論:認清時代錯置,主動尋求改變
理解這個歷史脈絡,並不是要責怪過去的教育者,而是要認清我們當前的處境:
我們正面臨一場嚴重的「時代錯置」。我們試圖用工業時代(甚至農業時代)的舊工具,去培養資訊時代所需的新能力。
這也解釋了為什麼「體制內改革」如此緩慢且艱難。期待一艘巨型油輪瞬間掉頭是不切實際的。
這也再次呼應了我們整個系列的核心:家長和學習者必須具備認知科學的知識,主動在體制外(家庭環境、自我學習)補足那缺失的、卻至關重要的前三個階段(語音、語意、流暢度),不再依賴那個仍停留在上個世紀的舊地圖,去尋找新世界的寶藏。